吉登斯“反思性”思想的第一个面相——结构化理论中的“反思性”思想研究
2015-01-27 20:30:33 来源:思想战线 作者:乔丽英 【 】 浏览:次 评论:0

摘要:“反思性”是吉登斯众多学术著作中极为重要且极为核心的概念,这-思想首先体现在他的结构化理论中,并成为解释当代社会制度逻辑的方法论基础,具有重大意义。然而这一思想却并未得到深入系统的研究,因此对结构化理论中的“反思性”思想进行深入研究就成为必要。这种“反思性”思想是立足于共同知识的对行动的反思性监测,这种结论的得出,主要奠基于对结构化理论中的三个核心概念即“结构”、实践意识与共同知识三者之间关系的清楚认识。

关键词:结构化理论;反思性;结构;实践意识;共同知识

 

在吉登斯的众多学术论著中,“反思性”思想贯穿吉登斯思想文本的始终,对吉登斯著作中“反思性”思想的研宄不仅可以为整个社会理论中“反思性”思想研宄抛砖引玉,同时也能够全面而系统地了解吉登斯思想的深邃性。

 

一、结构化理论中“思性”思想研究意义

首先,结构化理论中“反思性”思想的凸显,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社会理论中“宏观叙事”范式与“微观叙事”范式整合的趋势。具体到吉登斯的著作而言,王铭铭教授曾经指出,吉登斯的“结构化的理论只是一条长期存在的社会一个人辩证路线的延伸而己。但是不应否认的是,吉登斯在处理这种‘重性’时表现出了很大的独创性。在吉登斯眼中,上述的^双线交汇’并不表现在一些历史的重大事件上。相反,他认为,人的能动性发挥和社会的制度化构成,都是在我们日常司空见惯、看起来支离破碎的活动中实现的。”这主要在于结构化理论的关切点重在考察社会结构在人的日常生活中形成的过程,这可以从吉登斯为了深刻阐发自己的观点而引用的理论资源中反映出来。在《社会的构成》一书中,吉登斯曾经大量引用了戈夫曼的拟剧理论、加芬克尔的常人方法学等社会互动及场景理论,从符号互动的角度揭示了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同构关系。因为在吉登斯看来,戈夫曼、加芬克尔等的微观社会互动理论远比一些宏观的社会结构理论更能说明社会的构成中人的能动性问题。

从吉登斯为了说明问题所引用的理论资源分析,我们可以认为,吉登斯的结构化理论是一种对日常生活世界的本体论研宄,它不是一种认识论上的追问,这种剖析可以从他的如下说法中得到证实。他指出:“诚然,对认识论问题的关注或许的确有它的重大意义,但这会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忽略社会理论更为‘本体性’的关怀,而后者正是结构化理论的主要关注点。”

其次,结构化理论中“反思性”思想的提出使吉登斯借助“结构二重性”概念实现了结构与行动的整合。结构与行动之间的关系问题是社会理论当中的核心问题。然而在这个问题上形成了两种不同的看法,即“强结构而弱行动”以及“强行动而弱结构”。但是在吉登斯看来,这两种倾向都不是研宄结构与行动之间关系问题的最好方法。因为“强结构而弱行动”理论仅仅把结构看作为一种外在物,强调对人类行动的制约性,而忽视了人的能动性方面,这以涂尔干侧重的社会事实概念和帕森斯主张的“唯意志行动理论”为典型代表,他们在方法论上强调的是一种整体主义。然而“强行动而弱结构”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仅仅把社会看做是人类行动的堆积物,单一考察人类行动的主观意义,因此在方法论上表现为一种个体主义。为了克服这两种倾向各自的缺陷,吉登斯在这个问题上走了“第三条道路”,提出了自己的结构化理论。他认为结构既是人们行动的前提、条件、中介,同时也是人们行动的后果,并独创性地提出了“结构二重性”这个概念,成为架通结构与行动之间的桥梁,从而独辟蹊径,成功地解决了结构与行动之间的关系问题,带有一定的原创性。

再次,结构化理论中“反思性”思想的提出进一步增强了人们对反思社会学的关注,渴望社会学作为一门科学能够真正回归社会。其实,反思社会学并不是社会学专业的一个分支,而是为了确保任何一项社会学研宄的科学性、客观性和可靠性所必需的前提条件。为此,布迪厄指出,社会学家应该把研宄对象从社会世界部分地转向自己的实践,反思的对象不仅要包括被研宄的对象、研宄的具体背景,同时也要包括研宄者本身、研宄者与被研宄者之间的关系以及研宄者置身于其中的场域和研宄者自身的行为策略。吉登斯对社会学反思性的强调,主要体现在他提出的社会科学的“双重解释学”概念以及对现代性反思性内涵的分析之中。他认为,社会学学者一定要区分实践知识与社会学知识、概念之间的重要区别,同时在此基础上要尽力使社会学知识、概念与现实生活相契合,才能真正使社会学回归社会生活。

 

二、结构化理论中“反思性”思想的厘定

吉登斯的“反思性”思想至少包含两个层面。其一是一般意义上的“反思性”,即吉登斯称之为的对“行动的反思性监测”,主要体现在吉登斯的结构化理论中。但吉登斯并没有为这种“反思性”的论述花费更多的笔墨,只是在《社会的构成一书中这样提到:“我们应该把^反思性’理解为持续发生的社会生活流受到监控的特征,而不仅仅是自我意识’。所谓成为人类中的一员,就是成为一个有目的的行动者,无论采用什么说法,他们的活动都自有其理由。然而,像‘目的’或‘意图’、‘理由’、‘动机’之类的术语,我们在使用时都必须谨慎对待,因为哲学文献里在使用它们的时候,大多渗透着解释学的唯意志论,都完全剥离了人的行动在时空中的情境关联。”这种对“反思性”的论述不免有极大的模糊性,然而正是这种模糊性也成为本文写作的一个契机。经过认真研读吉登斯的文本,发现结构化理论中的“反思性”思想是立足于定位在实践意识中的利用共同知识对行动进行的一种反思性监测。这种“反思性”并不是笛卡尔意义上的沉思,而是处于现实情境关联中的对行为的一种监控方式。这种结论的得出奠基于“结构”、“实践意识”与“共同知识”这三个概念之间存在的一种内在关联。

()结构中的规则是定位在实践意识中的共同知识

吉登斯把结构看作是一种规则和资源。在结构化理论中,他有这样一段对结构的阐释。他指出:“在社会研宄里,结构指的是使社会系统中的时空^束集’在一起的那些结构性特性,正是这些特性,使得千差万别的时空跨度中存在着相当类似的社会实践,并赋予它们以^系统性’的形式。我们说结构是转换性关系的某种^虚拟秩序’,是说作为被再生产出来的社会系统并不具有什么^结构’,只不过体现着^结构性特征’,同时,作为时空在场的结构只是以具体的方式出现在这种实践活动当中,并作为记忆痕迹,导引着具有认知能力的行动者的行为。”

我们可以对吉登斯的这段阐释作如下深刻的分析。首先,吉登斯认为不能把结构看作是一种有形之物,而应该从某物所具有的某种属性的角度来理解结构。这样就把结构理解为一种“主体缺场”而“时空在场”的结构化过程,结构应该以一种动态的结构化过程来理解才是结构本身的应有之义。其次,结构定位于记忆痕迹之中,并在具体的实践'活动中,导引着具有认知能力的行动者的行为。

结构包括规则和资源两部分,但吉登斯认为,结构中的规则与哲学文献中经常谈到的对规则的看法是有较大差异的。他在自己的文本中列举出了四种类型的规则,他认为第一种和第四种并不代表两种类型的规则,而是表明任何一种规则同时具备的两种属性,即任何一种规则都具有构成性和约束性,吉登斯对规则这两种属性的分析为他提出结构二重性的概念提供了分析性的基础。他认为第三种规则其实是一种习惯、惯例,一种例行性活动,惯例也属规则中的一种,但规则却并不完全是惯例性的活动。吉登斯最为推崇的是具有这种具有数列式公式的规则,他认为这种规则才是结构中所包括的规则的本意,这种

数学公式式的规则首先是一种程序,其次是一种方法,一种技术。领会了这种公式就意味着能够在具体的情境中能够准确无误地运用这种程序,这种方法和这种技术。

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学术界对吉登斯结构化理论最大的质疑之处,首先表现在吉登斯提出的“结构”概念之上。有些学者认为吉登斯重新定义的结构概念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涵义,甚至也认为,对其为了解决结构与行动之间的关系问题而提出的“结构二重性”概念,只不过是玩弄辞藻,对于解决实际问题毫无意义。综观国内外的各种质疑之声,我们是否应重新返回了吉登斯的文本。在通过对吉登斯有关结构化理论的相关文本进行深度耕犁之后,可发现这些质疑中的一些其实是对吉登斯提出的结构概念的一种误解,误解的原因主要是割裂了吉登斯结构化理论几个文本内容的关联而造成断章取义式地理解。实际上,只要把结构中的规则理解为一种知识,这些对结构概念的各种质疑就迎刃而解了。把吉登斯定义的结构中的规则理解为知识的观点也受到尼格尔•多德的肯定,他指出:“基本说来,如果规则由知识构成,反思性的思想则表述了我们利用知识使之再生的方式。吉登斯认为,社会对个人的限制只是由于我们的知识中存在中断,因为它们能产生非意图性后果。”因为对于吉登斯来讲,结构化理论中的反思性思想包含着对曰常社会实践中知识的占用和再生产。因而知识成为社会行动的主要资源,同时知识又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着社会行动的特点。

 

(二)实践意识是一种利用共同知识指导的“只做不说”的意识

为了进一步阐明自己的结构概念,吉登斯在《社会的构成》一书中对行动者的意识结构进行了三重划分,即无意识结构、实践意识和话语意识。实践意识是行动者关于(尤其是自身行动的)社会条件所知晓(相信)但无法以话语形式表述的那些意识;不过对于实践意识来说并不存在维护无意识的那种压抑与障碍。但是这种实践意识也并不是弗洛伊德所认同的那种无意识,因为它并没有受到压抑。而话语意识是行动者关于(尤其是自身行动的)社会条件所能说出或给出言语表述的意识,即具有话语形式的自觉意识。当然,实践意识也并不同于话语意识,它是介于无意识和话语意识之间的一种“只做不说”的意识,但实践意识与话语意识之间也并不是存在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相反,实践意识也可以在受到某种外界刺激而去回应这种刺激的时候上升为话语意识。而定位于记忆痕迹中的“结构”的主要成分就是实践意识,正是这种定位于记忆痕迹中的结构,也就是实践意识,维持着日常行动主体的本体性安全。

 

(三)共同知识定位于实践意识之中

把结构理解为一种知识,在一定程度上只是描绘了这种反思性思想的模糊轮廓。如果把这种知识具体确定为是一种“共同知识”的话,那么这种反思性思想的内涵与特点就更加明确了,也更符合吉登斯的本意。

对“共同知识”的关注是吉登斯社会理论研宄当中极为重要的一个问题。共识不能仅仅因其是作为习俗的惯性或不能明确表达的思想就被排除在社会分析之外。吉登斯指出:“社会科学能^展示’(即给予话语形式)普通行动者行动时作为非话语性使用的互通知识。‘互通知识’这一术语包含了弄清社会活动意义的各种实践技术,对它的研宄正是社会科学的任务。”但是不能以共识的方式来理解共识。如果我们来看一下吉登斯对“共同知识”的几处提法,那么对这三者之间关系的理解就更为明确了。首先,“共同知识”是“行动者为弄清日常社会生活中自己及他人行动的含义而必须共同拥有的习俗知识。在^每个人都知道’的过程中,通过实践运用和持续发展,意义得到生产和再生产”。其次,“共同知识”是普通行动者在社会生活中为顺利完成社会生活实践而采取的方法,它并不是话语表达的一部分。如果用维特根斯坦的话来说,掌握了互通知识就意味着在社会生活惯例中拥有了一种前行的能力。再次,“共同知识”在一定程度上指涉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知识,这种知识是行动者假定别人也拥有,目的是为了维持互动交往。这种知识有点类似于波兰尼意义上的“意会知识”,其性质带有一定的构造性。最后,“共有知识”以解释框架的形式被行动者所运用,而交往的情境就在这种互动中被创造出来。因此,这种共同知识在很大程度上是默契于心的,主要在实践意识的层面上进行。因为在行动者话语意识觉察不到的两个行动过程层次之间,存在着一个广阔的“灰色区域”,而这个区域藴藏的就是“共同知识”。然而在一般的社会行动过程中,行动者的意识是无法觉察到这种共同知识的。这样的知识绝大多数是实践性的,人们要想能够在社会生活中持续完成各种例行活动,它们是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通过对吉登斯“共同知识”所作的几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共同知识”是一种习俗知识,同时也是进行社会生活的实践而采取的一种方法、技术。更为重要的是它的确不是话语表达的一部分,它是领会言说的语内表现行为力的一系列生成规则。“共同知识”所具有的这些特点恰好与对规则和实践意识的分析不谋而合。

反思性是所有人类行动的共同特征,结构化理论中谈到的行动者的反思性是一种立足于共同知识的反思性,因此有论者指出吉登斯在结构化理论中“过分强调穆泽利所谓凭借^初级’概念的^自然康述行为’的关系。借助于强调通过不言而喻的知识和实践的意识而实现的社会再生产,结构化理论特别适合于理解社会生活的常规”。这样的评价是符合吉登斯结构化理论本身特点的。

 

三、结构化理论中“反思性”思想的特点

在分析了结构化理论中的“反思性”思想研宄的意义以及对这种“反思性”思想的内涵厘定之后,还需要对这种“反思性”思想的特点进行归纳,才能形成对这种“反思性”思想的完整理解。

1.结构化理论中的“反思性”思想是解释当代社会制度逻辑的方法论基础。吉登斯指出:“从根本的意义上说,反思性,是对所有人类活动特征的界定。人类总是与他们所做事情的基础惯常地^保持着联系’,这本身就构成了他们所做事情的一种内在要素。在其他地方我把这称之为^行动的反思性监测’,我之所以使用这个短语是为了让人们注意到相关行动过程中始终存在着的这个特征。人类的行动并没有融入互动和理性聚集的链条,而是一个连续不断的、从不松懈的对行为及其情境的监测过程,如霍夫曼最初向我们说明的那样。这并不是特别与现代性联系在一起的反思性的涵义,尽管它构成了(现代性的)反思性的必要基础。”在这段话中“在其他地方我把这称之为‘行动的反思性监测’”,正好体现在吉登斯的结构化理论中,这一观点己经受到尼格尔•多德的重视,他指出,吉登斯的“反思性现代化思想围绕两个主题而展开。第一个是反思性(mflexivity)。在吉登斯的著作中,这一概念来自于他早期关于结构化理论(strnetamtimiheoiy)的论述,后来又用于解释当代社会的制度逻辑”。

2.结构化理论中的对“行动的反思性监测”定位于实践意识的层面。吉登斯曾经对行动者的意识层次进行了三重划分,即话语意识、实践意识和无意识。实践意识是一种“只做不说”的意识,既不同于话语意识也不同于无意识,但它在受到适当刺激的时候会上升为话语意识,而这种定位于实践意识中的对“行动的反思性监测”在吉登斯看来也是一种理性行动。这种理性行动正如布迪厄指出的那样,“有一种实践行为经济,也就是说一个内在于实践行为的理由,其根源不在作为有意识计算的理性决定’中,也不在外在于和高于行为人的机械论规定中。该经济是理性实践结构的组成部分,而理性实践是最适合于用最小成本达到某个场的逻辑所含目标……;这类行为包含了一种客观的合目的性,但不是根据一个明确建立的目的有意识组织的;它们是可理解的和合乎逻辑的,但不是源于严密的意图和有意识的决定;它们根据将来的情况作出调整,但不是计划或方案的产物”。

3.结构化理论中的这种反思性,不仅仅是一种自我意识,而是持续发生的社会生活流受到监控的特征,是处在时空中的一种情境关联,行动者可以在具体的时空情境中通过调整自己的言行举止等行为方式来向他人证明自己是一个具有能动作用和资格能力的正常行动者。 

4.结构化理论中反思性思想的提出使吉登斯在处理结构与行动之间的关系问题时意外地关注了知识与彳于动之间的关系问题,只不过在结构化理论中谈到的知识是吉登斯所讲的共同知识,这也呼应了结构化理论中的反思性思想是现代性反思性的方法论基础。因为在现代性反思性中,吉登斯仍然强调知识在建构现代社会以及人的行动的过程中的作用,只不过这种知识己经指向了社会科学知识,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表明了知识与行动问题可能成为吉登斯思想延伸的另一个问题域。 

 

作者简介:乔丽英,浙江传媒学院思想与传播研究所讲师、博士(浙江杭州,310018)

基金项目:浙江省教育厅2010年科研项目“吉登斯結构化理论中的(反思性’思想研究”阶段性成果(201009980) 

 

 

参考文献:

 

[1]帕特里克•贝尔特(英)《二十世纪的社会理论》,瞿铁鹏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2年,第140页。 

[2]安东尼•吉登斯(英)《现代性的后果》,田禾译,北京:译林出版社,2000年,第32页。[3]尼格尔•多德(英)《社会理论与现代性》,陶传进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年,第234页。 

[4]皮埃尔•布迪厄(法)《实践感》,蒋梓骅译,北京:译林出版社,2003年,第7778页。 

[5]王铭铭《安东尼•吉登斯现代社会论丛》译序,载安东尼•吉登斯() 《社会的构成》,李康等译,北京: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第7页。 

[6]安东尼•吉登斯(英)《社会的构成》,李康等译,北京:北京三联书店,1990,第3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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